广州涵洞溺亡孕妇的最后一通电话:老公,你要养我了

涵洞吞噬七人七日祭

来源:南方都市报   2014-08-29 00:00:00      编辑:南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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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要:刘北海一家7口溺亡于棠乐路涵洞,车里有5个大人、两个孩子,分别是刘北海夫妇、儿子、女儿、儿媳妇,以及年仅1岁和1个月的两名孙女。事发当天妻子撒娇说,“以后就要你养我了,你要努力工作,我现在怀了5个月的宝宝,很胖了,你肯定认不出来了。”

   8月27日,佛教徒自发前往事发涵洞祭拜,现场摆 了8个 苹果,因为溺亡孕妇的肚子里也有一条生命。报料人区志航 摄

   溺亡孕妇刘燕平(刘北海的女儿)和丈夫廖华于去年拍摄的婚纱照。受访家属供图

   车上逝去的母子刘婉玲(左,刘北海的孙女)和曾友清(右,刘北海的儿媳妇)。受访家属供图

   8月27日,事发涵洞洞口已新建了石墩,机动车无法再通过。南都记者 邝蔚丹 摄 (实习生冉维佳 南都记者梁炜培对本版图片亦有贡献)

   刘北海一家7口溺亡于棠乐路涵洞,车里有5个大人、两个孩子,分别是刘北海夫妇、儿子、女儿、儿媳妇,以及年仅1岁和1个月的两名孙女。

   8月19日晚,广州又下起了暴雨。和往常一样,暴雨让这座经历了一天疲惫的城市开始焦躁。无数支雨刮在霓虹下摇曳,刮出一盏盏街灯。

   当晚7时20分许,李英德接到了妹夫刘北海的电话:“我们还有2 .5公里就到你家了。”

   这2 .5公里,最终没驶完。

   失联61小时后,22日上午9时许,刘北海一家7口在广州棠乐路涵洞被发现。7个人都溺亡在封闭的车里,5个大人、两个孩子,分别是刘北海夫妇、儿子、女儿、儿媳妇,以及年仅1岁和1个月的两名孙女。其中,刘北海的女儿还是一名身怀六甲的孕妇。

   孕妇冰冷的尸体躺在殡仪馆里,她丈夫廖华已经认不出来了。在最后一通电话里,这个因怀孕而微微发福的女孩儿向丈夫撒娇:“以后就是你养我了,你要好好工作。”

   廖华永远无法实现“养她”的承诺了,这个温暖的甜蜜和她一起在水里发胀,然后被送往殡仪馆冷冻起来。

   今日,是刘北海一家七口被确认溺亡的第七天。

  打不通的电话

   19日,刘北海一家开车从东莞出发,5点抵达广州,先去看望了在潭村的堂侄女,寒暄一番后,6点左右,又开车前往白云区新市街的李英德家。

   “您好,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启用来电提醒功能,我们将尽快以短信方式通知对方。”李英德晚上8时做好饭在家等着,给妹夫刘北海打电话,听到的是一段礼貌的录音。他挂了电话再打,仍然是这段礼貌的录音。继续打,还是这礼貌而冰冷的录音。更奇怪的是,车上四部手机没有一部回应他。

   当天晚上,刘北海的女婿廖华也打不通妻子的电话,他又挨个儿拨打车上的四部手机,依旧是冰冷的录音。

   “会不会是被打劫了?”

   “会不会出交通意外了?”

   “会不会改变主意直接回老家了?”

   时间逼近20日凌晨。焦灼像无数只蚂蚁一样爬附在李英德身上,他和妻子躺下又起身,轮番拨着号码,一百余次拨打后,手机电量耗尽,插上电接着打。每拨一次号码,都增添一份焦虑。

   家住新市街的李英德一直没有等到妹夫的到来,刘北海一家失踪了。一宿没睡的李英德看着桌上做好的鱼肉,一点胃口都没有。除了不谙世事的小儿子,这桌菜一直没有人动。

   未驶完的2 .5公里

   妹夫刘北海的最后一通电话发生在19日晚7时20分许。刘北海说:“我们还有2.5公里就到了。”

   这2.5公里,始终没驶完。

   20日早上8时许,李英德去新市派出所咨询,能不能立案?能不能调一下监控录像?派出所工作人员回复:人员失踪24小时才能报案,只有在确定人员于广州失踪且能提供车牌号的情况下,才能调录像。

   李英德从亲戚那里打听来了车牌号,央求派出所工作人员帮忙搜索。得到的结论是:车牌号有误。亲戚懵了:“如果不是这个车牌号,我也记不得了。”

   20日18时,好不容易找到侄孙女随手一拍的车牌号,李英德拨打了110。110将李英德的报警处理又下放至新市派出所。工作人员一见他,忍不住问:“怎么又是你?证据又没有,车牌号又记不住,我们怎么给你查呢?”

   李英德拉着刘北海的堂侄女焦急地说:“她可以作证。我妹妹一家到广州先去潭村见了他们一家。”他还带来车牌号为粤S·K 803A银色小轿车的照片。

   只是,警方仍然找不到这辆长城牌银色轿车的相关录像。

   李英德放声大哭:“阿Sir,人命关天啊!”

   21日上午9时,颠簸了近17小时的廖华闻讯抵达广州。他跟主管请了假:“我老婆一家不见了,我要回广州找老婆。”主管问他需要几天,他说:“不知道,我希望两三天就能回来。”

   李英德和廖华找到电视台的一档民生栏目,配合录好寻人节目,商量着应该再去哪儿报警。

   22日上午10时,李英德带着廖华等一行五人又到石井派出所报案。他耐着性子不厌其烦地重复他已重复了多次的案发经过:“我妹妹一家从东莞开车过来,5点到广州,先去了潭村,6点多从潭村出发,打算到新市街来找我……”

   这时,李英德的电话响了。

   七个人都在车上

   “喂?李先生吗?我们接到报料,说在棠乐路京广铁路涵洞那里发现了一辆银色的车,前几天被水淹了,今天抽完水才看到,你快去看看你的家属在不在里面。”电话是电视台打来的。

   李英德几乎是直觉性地起身,冲出了门。派出所工作人员大喊:“你的笔录还没录完呢!”

   剩下的四个人瞬间明白过来,跟着李英德冲了出去。他们幸运地在10分钟内拦到了出租车。

   车上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
   廖华的姐姐回忆:“当时我就在心里说,不是他们,肯定不是他们,如果是他们,那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。”

   廖华已经想不起当时是什么感觉了,“一片空白”。

   当他们赶到现场,涵洞两侧警戒线已拉开。李英德冲上去,被治安员拦住,他嘶吼着:“里面的人是我家属。”治安员不为所动。他换了一个角落,从一片垃圾堆冲进第二道警戒线,这次,他被警察按住。

   “里面的人是我家属,我是她哥哥,放我进去。”

   没有冲过第一道警戒线的廖华也放声大哭。这片哭声引来了更多的警察。五个人没有一个能清楚地回忆起警察跟他们交代了些什么,糊里糊涂之中,已经被送上警车。

   “整个人都傻了,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吗,就像失去了知觉,眼泪啪啪掉。”廖华只记得警察说:“去派出所等消息。”

   没有见到那辆被吊起的银色轿车,五个人被安置到新市派出所。

   22日下午2时许,廖华被单独叫入办公室录口供。一位法医模样的人出现,问警察:“谁是家属?”

   廖华说:“他过来取我的唾液样本。我就知道,(死者)是他们了。”最后一丝幻想破灭。

   五人依次录完口供,已接近傍晚6时。派出所派车将五人送到涵洞外。

   “警察指着一摊水,说,车就是从那里给吊起来的。”

  死亡之谜

   这摊冰凉的死水立在李英德眼前,他还是想不明白,为什么这摊水能吞掉七条鲜活的生命?

   李英德称,开车的应该是他外甥刘志忠,他是车上唯一一个有驾照的人。坐过刘志忠车的亲属称,他开车比较稳。

   会不会是比较心急,尽管看见洞里有水,还是想试一试?会不会是车入水后熄火了,发了慌,水涨得太快?车里还有两个孩子一个孕妇,没有及时想出解救措施?李英德摆摆手说怎么也“想不到”。

   根据警方提供的信息,被吊起的轿车完好无损,送到殡仪馆后,由专人砸碎玻璃取出遗体,七人均符合溺亡特征。

   8月27日,据有关媒体报道,警方通报了两个调查结果:第一是七人均符合溺亡特征,排除他杀可能。第二是判断当时车内驾驶员为刘北海,刘北海本人并无驾照,涉嫌无证驾驶。

   李英德对此并不认同:“车吊起来的时候,我没看到。”而且,就算刘北海在驾驶员的位置,也并不意味着是他在驾车,逃生的时候那么紧张,一个人弄不开车窗,很可能换人来弄“万一是逃生的时候换了位置呢?”

   这辆银白色的轿车于19日,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,在不足20米长的涵洞中,经历了怎样的波折,死者又承受了哪般挣扎,无人知晓。

   所能知道的是,一场雨打落了一个未绽放的花蕾,一个涵洞吃掉了一整个户口本。

  最后一通电话

   时间拉回到今年3月29日,廖华得知妻子怀有身孕,异常兴奋。这也是导致他7月底离开东莞去福建找工作的原因。这个准备做爸爸的24岁年轻人,打算出去碰碰运气。

   8月18日晚10时40分,廖华和妻子通了最后一次电话。

   廖华告诉记者:“她说我岳父把餐馆盘出去了,她明天就和他们一起到广州看看有没有好的发展机会,等把新店面租好了,她就到福建来找我。”

   妻子撒娇说,“以后就要你养我了,你要努力工作,我现在怀了5个月的宝宝,很胖了,你肯定认不出来了。”

   廖华让她发张照片看一下,“都一个月没见了,想你了。”妻子以不好意思为由拒绝了。

   “结果……就是这样子。”

   刘北海的亲家对女儿的记忆则更加模糊。女儿生了两个孩子,一个一岁了、一个才一个多月大,这次全没了。

   19岁就跟刘北海的儿子谈恋爱,女儿曾一度被父亲视为叛逆。在恪守传统的农村,次女怎能先于长子成家?后来,这门婚事在木已成舟时被默许,眼看着女儿获得幸福,做父亲的也就宽了心。离别时,女儿给父亲塞了五百块钱。

   而刘北海的母亲则88岁了,在江西老家独自生活。事情发生后,老太太也已察觉出端倪,刘北海是老人唯一的依靠,孝顺的儿子几乎每天都给她打电话。这下,近十天没接到电话,老太太有点慌了。

   李英德了解这位老人,他交代在家乡的后辈,每天都要去看看老人家。“要是她非要问,就说他们一家七口出去躲计划生育了。”

   这个善意的谎言,不知道何时会被拆穿。

   第一次“见”两个孩子

   白云区新市街20号的利兴宾馆,在22日晚上迎来了一场特殊的聚会。

   来自江西、福建、佛山、东莞、广州的遇难者家属聚集在这间毫不起眼的宾馆里。这些常年散落在各地打工的亲属,各自隔着辈分或姻亲。

   他们许多人甚至从未谋面,每来一个人,认识的人介绍给不认识的人,相互间点个头,或者采用最简单的辨认方式,说一句江西家乡话“我是谁谁的谁谁”。

   了解情况的人向不了解情况的人解释,刚来的人向认识的人打听。

   李英德和妻子自然而然承担起了协调者的角色。

   李英德的妻子从银行里取了5000块钱:“一下子来了几十个人,万一吃个饭,掏不出钱,不好。”

   隔日,30多个人一齐去银河园殡仪馆确认遗体。新市街派出所派出三辆警车,外加一辆家属自驾的小车,才把人运到银河园。

   警察再三提议:“看了遗体怕你们受不了,你们再考虑一下。”

   刘北海的堂侄女第一个哭出声,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:“他们是从我这里走丢的,我找了这么多天都没找到他们,我一定要去看,一定要去看。”

   警察告诉他们,人数太多,需分批次进去,一次七个人。李英德、廖华等7人一起进了银河园殡仪馆储藏室。

   “哭不出来,跟人被抽干了一样。”

   “一点都不像。被水泡胀了,姿势很奇怪。”

   “特别臭,要屏住呼吸才行。”

   “我能认出我妹妹,其他人变样太厉害了。”

   李英德还是第一次见到两位侄孙女,可惜已经是两具小小的冰冷尸体。

   七个人出来,跟丢了魂一样,他们对剩下的人说:“别进去了,受不了的。”

  “我们也想尽快解决问题”

   26日是广州市水务局局长接访日,李英德在媒体陪同下前往,询问涵洞责管方,得到的回复是已下放至白云区水务局。

   27日,他找到白云区水务局,工作人员称,无法回复,局长在开会。

   接着他又前往白云区综治信访维稳中心。李英德说:“没人想管我们,没人真正解决问题。”

   但白云区宣传科相关工作人员告诉南都记者:“我们在22日就已经成立了善后工作小组专门跟进家属需求。”

   工作人员称:“家属知不知道有这个工作组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们想解决的问题,我们正在解决。”他举例说,22日,家属都被妥善安置到利兴宾馆。“说实话,我们也很照顾家属的情绪,当天晚上来的,只要说是家属,我们都让入住了。留下来的家属,每人还以每日50元的餐补标准由专人负责发放。”

   该工作人员反复提醒:“我们也想尽快解决问题,但是解决问题也要有一个过程。司法鉴定结果没出来,没人敢下定论。如果是意外,会涉及涵洞权属方的问题,这个问题也不是轻易能解决的。”

  难以启齿的尴尬

   从信访办返回住处,李英德叫上仍留守的11个人在一家叫金满堂的酒店吃饭。他的妻子从外面买了两瓶白酒,在酒店叫了两瓶百威和两瓶可乐。吃罢饭,她让服务员拿了三个打包盒,把剩下的鸡肉、排骨汤和猪手一股脑儿往盒子里倒,汤汤水水地提在手上。

   这顿饭,花了691块钱。

   “你说,每人一天50块钱的标准,怎么够?”李英德的妻子有些为难地说:“说起来大家都是亲戚,出了事情都过来,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。但是大家都是差不多的没文化,能帮什么呢?”

   李英德说,一家人来了广州,不论如何,自己也要尽到地主之谊,“十几二十个人,总不能一起坐在床边吃盒饭吧?”

   单是吃饭这个简单而又有点令人难为情的原因,却是李英德想迅速解决问题的重要原因。

   “来了这么多人,都要安排,每天都有人给我打电话,说想过来。我都说,算了,有这份心就够了,因为来了真的没什么用。”

   其它的涵洞呢?

   棠乐路下的涵洞于26日解封,两侧出入口各安置了两块水泥墩,禁止车辆通行。

   这个吞噬了一家七口的涵洞,在28日迎来了11位祭拜者。他们是一群佛教徒,从石井自发而来,上午9时抵达。在洞口用餐桌摆了一张祭台,插上百合,摆上苹果、梨、馒头。

   一只黑色的音响慢悠悠地吐着梵语,11位超度者齐声念叨“南无阿弥陀佛”。

   他们在23日家属祭拜过的地方,重新插上了香火。

   这个涵洞在京广铁路建成后,将一个自然村棠涌村(后改为棠涌经济联社)一分为二。两边的村民,从村这头到另一头,如果不穿过铁路,需绕行七八公里。为方便沿线村民出行,羊城铁路公司、原新市镇(后改为新市街)、棠涌村三方出资建设棠乐路京广铁路涵洞,由羊城铁路公司负责设计、组织施工,2000年10月完工。

   羊城铁路公司目前已撤销,广铁集团方称:“集团只负责建设铁路涵洞,建好后的日常管理工作已移交给地方部门。”

   涵洞完工后,实际管理工作交给了被铁路一分为二的棠涌经济联社,但这项管理权却没有任何纸质文件予以证明。但凡雨日,村里用两台水泵抽水。

   白云区宣传科的工作人员打了个这样的比方:“就好比你家门前有雪,由你自己打扫,平时没事没人管,出了交通事故就说责任在你,但是这个责任其实是没有文件可以证明的。”

   据悉,棠乐路的涵洞在往年的新闻报道中,因积水问题被点名两次。

   北环路高速公路下的科韵路涵洞在2013年6月3日因吞噬外来务工人员王岳清一命被口诛笔伐。

   剩下的涵洞,在媒体的走访中,皆呈“遇水成河”状,涉水线、文字警示、标识和抽水工人并不齐全。

   8月24日,白云区区长叶牛平在事发涵洞现场研究解决方案,提出了建立跨铁路立交桥的构想,以解决涵洞水浸的问题。

   那么,其他涵洞又如何呢?

   (线索提供:区先生200元)

   采写:南都记者 邝蔚丹

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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